恩雨潤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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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多一點點──紀念黃潤岳校長

文:雅蒙

在黃昏漸近的下午,在馬六甲的“地理學人”茶座樓上,坐在最喜歡的倚窗位置眺望出去,每年10月必來令人們無可奈何的煙霧,這時卻無意間釀成了一種煙雨樓頭的氣氛。

這似乎是談舊事舊物舊人舊老好時光的最好時刻,而這時坐在前面是“地理學人”的“負責人”曾昭明,很自然的我們談起彼此認識的黃亦樂。遠在加拿大的亦樂在這裡不會有很多人知道,但他的父親黃潤岳校長卻曾是我國最出名的“名校長”,是許多人尊敬的華校教育界前輩。“亦樂來過這裡嗎?”我問。曾昭明回答:“當然來過呀,他還很喜歡。”

今年亦樂曾經回過大馬,但自己卻矯情的以“不如保持昔日最美好的印象”為由,沒有與他見面。昭明說:“亦樂到現在都保持得很好。”那是一定的。保持得不好的是我。

我與亦樂見面的次數不多,但我一直記得第一次見到他的感覺。人家說未觀其人,先觀其友,我覺得改成未觀其人,先觀其子也一樣。那年亦樂才十八歲,即將遠赴英國深造,我清楚的記得當時自己心中說:“一眼就看出他來自一個很有教養的家庭,十足是一個現代世家子弟。”

黃校長對我國華教的貢獻,許多人都知道,人家說:齊家治國平天下,一個人的成功還是要從家庭說起,從家庭也更能夠看出一個人是否真正的成功。黃校長的子女個個出色,更能夠足證黃校長是一個成功的人,對外他是爭取華教的先驅,是一個把一生心血奉獻給華教的校長,對內他是一名把兒女教育成才的慈父,與何顯敏老師是舉案齊眉的模範夫婦。這樣的人才是沒有白白的在這人間走了一趟,永遠的為人間留下了典範,長久的為敬愛他的人所懷念。

有的人是做一套說一套,當年努力為華教爭取地位的黃校長卻是言行一致的真君子,他的子女全部都在獨中讀書,黃亦樂與他的姐姐們英文程度不遜當時的國民型中學學生,黃校長以他的兒女向公眾證明,在獨中讀書一樣可以把英文學好。黃校長在出任獨中校長的期間,也向公眾證明,獨中生的資格受到外國學界承認,一樣可以出國深造。這都是黃校長盡力爭取來的成果。
轉眼黃校長走了一年了。這一天與曾昭明先生喝茶時,我就覺得在這個世上,除了黃校長的家人外,最有資格談及黃校長生前軼事的人,就是當年曾以“佐漢”為名寫文章的曾昭明。

昭明是黃亦樂的總角之交,他的父親曾錦祥老師與黃校長“情同手足”,常年為華教貢獻努力,昭明可以說是黃校長的世侄,由他來描繪黃校長會有更真實的一面,也能夠知道許多人不知道的一面。

當年覺得亦樂有“世家公子”風範,也許並不是自己的想像,因為追溯過去,黃校長系出名門。是湖南一名世家公子,他的父親是一名將軍,黃校長還寫過一篇紀念父親的文章,叫《騎馬的將軍》。

命運很奇怪,黃校長後來會在我國成為名教育家、名校長,卻是政治先為他鋪路的。中英文俱佳的黃校長當年是“中華民國”駐吉隆坡總領事館的主事,在“中華民國共和國”成立後,英國最先承認新中國政府,“中華民國”總領事館關閉,全體館員遣散,他也不可能回去湖南老家,為了生活,他轉入教育界,先在和丰執教。

昭明回憶說:“我父親與黃校長是在總領事館就認識的,當時我父親就在館裡任職,領事館解散後,黃校長去了和丰教書,我父親則在芙蓉任教。後來鄭振中先生賞識黃校長的才幹,在他要成立新文龍中學時就去找黃校長掌校政,黃校長就找回我的父親,要他一齊去。我父親感於黃校長的誠意,終於答應了,就這麼一齊到龍引新文龍中學,14年後又跟隨黃校長到馬六甲培風中學,所以他們是一輩子的老搭擋、老朋友。”

黃校長在培風中學任校長期間,曾在當時的《蕉風》雜誌撰寫〈龍引十四年〉。那時我真的也還小,沒有認真的去讀它,感覺上黃校長一直在文章中提到鄭振中先生。昭明說:“是的,黃校長與鄭振中先生的交情是非同小可的,他們是伯牙和子期,一同為華文教育奉獻。在推動華文教育方面,鄭先生是了不起的人物。”

那麼黃校長為甚麼會離開新文龍中學,而到馬六甲的培風中學出任校長?“那是因為鄭振中先生已去世,而且為培中董事的熱誠感動了。”曾昭明回答說:“鄭先生去世時,我還在小學,但他出殯那天的情況我歷歷在目,一輩子也忘不了。”

他說:“在葬禮那天,我第一次明白真正的悲慟可以那麼深、也那麼哀。我記得非常清楚,在鄭先生的棺木徐徐落入土中時,黃校長已悲不可抑,當泥土灑落棺木時,黃校長在自己的號啕大哭聲中,整個人失魂的、筆直的跌跪在地上。你可以明白他是如何的傷心失去一個共同捍衛華文教育的夥伴,也能明白他是如何的尊敬鄭先生,他那種哭聲真的是如喪考妣一般,我沒見過成年人如此傷心的哭泣。”

在鄭振中先生往生後,可以想見黃校長心中的失落感。在子期去世後,伯牙再到哪裡去尋找一個真正的知音呢?黃校長令一個“小鎮”的新文龍中學成為全馬知名的“名中學”,成績是有目共睹的。不少中學也曾起過要請黃校長來掌校務的念頭,但是大家也明白只要鄭振中先生在世一天,沒有人可以“挖角拉走”黃校長。這時適逢馬六甲培風中學要“大展雄風”,董事部當時的總務張雅山先生知道這是請黃校長來當校長的一個大好機會,於是張雅山先生便安排了當時的董事長李引卜先生與另一名董事楊柳青先生,專誠往龍引拜會黃校長,請他“出山”到培中掌校政。

昭明回憶說:“那真的合了‘三顧茅廬’這句話,張雅山等一行人真的是去了三次,他們的真誠終於打動了黃校長,黃校長帶著一批老師,前往培風中學出任校長,長達十年的時間。”這批老師中包括了昭明的父親曾錦祥先生。

黃校長的愛子黃亦樂先生與曾昭明這對摯友,就是在馬六甲真正成長的,由兒童到青年。

從黃校長對亦樂的教育方式,可以看出他注重要亦樂“獨立自主”。在黃校長出任培中校長時,因為過去曾是“中華民國”國民黨政府領事館的官員,因為政治立場不同的關係,曾經受到威脅,包括要對“他的兒子”不利。黃校長於是鼓勵亦樂去練跆拳道自衛,“因為父母不能老跟在身邊”保護他。

捍衛華文教育從來都不是簡單的事,除了愛護華教的熱誠,還需要勇氣。昭明說:“黃校長當年強烈反對華文中學改制為國民型中學,不時會被邀請去磋商。記得那時我還在新文龍小學時,一次父親也被請去磋商,他看到有關黃校長的文件高達一尺之多。”

生活是由許多日常小事組成的,此日常小事中也可以看出一個人。從昭明敘述的往事中,發現黃校長會“看人、信人”,看中一個人後就完全的相信對方。當年黃校長為華文教育奔走時,為了預防不可能預見的事,他曾毅然的將屋子割名予曾錦祥老師的名下,這真是一種大丈夫“用人不疑”的胸懷。當然曾老師也沒有辜負黃校長的情誼,他們是一輩子的知交與事業上的好夥伴。
身為一校之長,校務繁忙可想而知,可是在黃校長在職時期,他每個星期還為當年的《學生週報》撰寫專欄〈學思錄〉。每個月也為《蕉風》月刊執筆寫專欄,從最早的〈龍引十四年〉到後期的〈閑思錄〉。

黃校長這兩個專欄寫了多久?我也不清楚,但我十分記得自己在小學時就已經在《學生週報》看黃校長的專欄文章,一直到後來自己在《學生週報》業餘性的幫手為電影版選稿,黃校長的專欄仍然還在繼續寫著。而且他偶爾還會寄來新詩發表。
黃校長在《學生週報》的專欄,在文字與內容上都是用深入淺出的手法,即使一個高小學生也看得懂,領會得了,而且平易近人,看久了會有一種“老朋友”的感覺。讀者會想黃校長這個星期又會寫些甚麼呢。黃校長在〈學思錄〉的內容包羅萬象,他寫學校的事務,寫學生,寫考試,寫升學,還寫自己的身邊瑣事,連自己減肥的事也寫,萬事皆可對人言。好像亦樂曾說過:“我的父親沒有秘密。”也就是古人說的“君子坦蕩蕩”之意。

黃校長長年撰寫專欄,對讀者有沒有影響呢?當然有。影響是很抽象的一種思想意識,甚至本身接受了別人的影響而尚不知道。

我個人就幸運的讀到黃校長在文章中的一句話令自己如飲醍醐──讀書幫助思想。所知這些年來更能全然的享受到讀書的樂趣,也相信甚麼書都有好處,開卷有益,只是看自己能不能從中發掘。即使一本不好的書,不也是反教材能令自己明白這是壞的嗎。就像如果沒有接近過小人,如何能明白君子的可貴。

對黃校長生前的滿門桃李,他是這些學生心中“永遠的黃校長”,對我們這些雖然不是他的學生,但曾經因他的文章而受教受益的讀者與“小朋友”,他一樣永遠是黃校長。真的,我們也都一樣稱他為黃校長。當我們說起“黃校長”時,我們都知道不是別人,就是指獨一無二的黃潤岳校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