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節特稿》


　　　　　　　　　　　　　　　　尋回媽媽之路

　　　　　　　　　　　　　　　　　　　　　　　　　　　　　　　　　盧美玲

　　　　　　　　　　　　　　　　
媽媽去世快要20個月了。這段日子，卻是我"尋回媽媽"的一段漫長路程。

被邊緣化的媽媽

自有記憶的四歲以來，就是與祖母生活在一起，幾乎造成我無法肯定誰才是我的媽媽。從小已經有人說我是祖母生的，甚至還有人說我是姑姑所生 － 可能因為一直都是祖母養育我，以及我長得有點像姑姑吧。自小就與祖母住在樓下的房間，我的生活瑣事都由祖母照管；媽媽卻住在樓上，所以覺得與她很有距離，感情上也比較疏離。

祖母管理家裡的大小事情，對家人與事務都有一定的要求與期望。她甚至可以說是家裡的權力中心。媽媽是嫁進來的，而爸爸又長年在森林裡工作，所以媽媽自然很容易被祖母的霸權邊緣化，甚至連養貓的樂趣都要受到祖母的壓迫與叱罵。

媽媽對我們的緊張，則只表現在限制我們外出的自由；她按時開車接送我們上學放學及去教會，此外極少允許我們外出。所以在少年時期太常要去教會開會，媽媽都頗有怨言。

大前年，媽媽因為糖尿病而切除了右腳膝下部分，從此也要面對很多人的指責，特別是祖母與某些人，都認為是媽媽自己的不節制所造成的。甚至還有人以高姿態教她要向上帝認罪禱告。兩個多月後媽媽左身因中風而不遂，更被認為是拖累全家。

所以前年媽媽突然去世後，我幾乎要崩潰。我曾經也好像祖母與某些人那樣，責怪媽媽不愛惜自己（以致她在４８歲就離開了我們），另外就是對媽媽充滿了愧悔與內疚，覺得還未盡心盡力服事她與愛惜她。

但也就在媽媽去世之後，我不斷地重新發現媽媽的生活片段，也陸續重組媽媽的生命特質與許多零碎的畫面，直至重新尋回與肯定媽媽在我生命中決定性的位置與深遠的影響力。

讓我感到最激動的回憶，是在13歲那年，因為面對陌生的國語（即馬來文），還有分數奇低的圖畫科，常常在放學回家之後就哭哭啼啼。有一天媽媽忍不住了，問我說："你不是信耶穌的嗎？為什麼不能忍耐呢？"

媽媽的一句話，不但救了當時想自殺的我，也賦予我無比的力量面對當時的困境。從此以後，每一次面對人生的逆境，都會想起媽媽的這句話，然後咬緊牙關地走下去。

堅韌、勇敢的媽媽

在媽媽只剩下右手可以活動的那段日子，媽媽默默承受著身邊的許多指責與暗諷，卻從來沒有為自己辯護。媽媽以她一貫的沉著、堅韌、毅力，繼續看醫生，繼續吃藥，繼續嘗試其他的治療方法，包括針灸。媽媽以莫大的忍耐，為自己的人生體現了最大的尊重，像一個勇士般奮鬥，直到最後一口氣。

媽媽面對人生最後一個階段所表現出來的度量、勇氣與剛強，遠勝過她的悲怨與憂愁。這些態度，繼續挽救我性格中所隱含的悲觀與容易放棄的傾向。在陰暗的路途上，媽媽最大的痛苦，卻成了我最大的拯救。

雖然媽媽在家庭中一直與祖母的霸權週旋，她卻能冒險為自己創造出一片天空；像走鋼線式地嘗試在家養貓，高峰期的時候養了四隻貓。漸漸的，那些貓甚至也減低了祖母的敵意。媽媽總有不畏強勢的精神，為人做事都公私分明，且能在所不惜地持守許多重要的原則；她懂得如何與自己相處，也很有智慧的劃清與其他人相處的界限與方式。

有一次，我受到家鄉某些魯莽人的無理取鬧與指控，心裡相當恐懼與害怕。那時，媽媽卻展現了非一般婦女所具有的勇氣與力量，不顧自身的危險，毅然上門找那些人理論與解釋。媽媽過人的膽量，總叫我驚訝無比。記得在她剛學開車時，曾經連人帶車衝進馬路旁的大水溝。但這沒有阻撓她繼續開車，她也是教會中第一位開著大福音車載送少年人的司機。後來我在教會服事，之所以有膽量開福音車，也是媽媽的精神賦予我膽量與決心。

有時候，媽媽直接表現她無比的勇氣與力量；有時候，她把這些能量化為隱藏的忍耐與尊重，特別是對於曾經發生在我身上的某一件事，後來我才知道原來媽媽需要付出極其痛苦的忍耐與尊嚴，為的是保護我。

媽媽在生的時候，好像都是祖母打理著我的事，所以從表面看起來祖母好像是我的媽媽。但在媽媽去世之後，我越發體會與看見媽媽在我生命中的主流位置，是她的生命哲學與精神，賦予我力量面對生命的每一個陰溝與幽谷。尋回媽媽獨特的生命內涵，彷佛重新接受媽媽的教導；對自己，對人生，也開拓了新的境界。

媽媽，謝謝您生下我，養育我，愛護我，保護我，更以您的生命作為我的榜樣與力量。您的死，化成了我的生命的力量。媽媽，我好想再像好多年前的某一個母親節那樣，大聲的對您喊著說："媽媽，我愛您！"

2006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