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廣場》
二十一世紀的趨勢與挑戰 (下)
主講：余達心
整理：黃向勤
歷史回顧
歷史學家 Rudolf 說，初期教會基督徒可以Outthink their contemporary他們在思想上勝了同時代的人。僅僅在思想上勝利不夠，最重要的是
They outlive their life 他們在生命上亦勝利了
。當時的人不能不佩服，基督徒思想家在理智上建立真理的體系，又能有條理合情理的講述自己的信仰。當時的教父往往需要挑燈夜戰，日以繼夜思想、寫作來面對和回應各樣挑戰。他們寫了許多厚厚的書籍。我們看見他們的努力，也看見他們的生命德行。
三世紀中葉，在亞歷山大城附近村莊，發生瘟疫。很多人死亡，甚至病者的家人為了要保護其他成員，逼不得已拋棄患者。當他們逃離城鎮，竟有一群基督徒住進去，照顧患病者和垂死者，不離不棄，很多人因此也染上瘟疫死在那里。有個長老寫信提到這事，嘆息說：“我們當中最好的弟兄就因這緣故離開我們去了。”這就是相信真理並且行在其中的見證。
我們可以說神就是愛，神愛我們，但如果不肯成為愛的化身，所講的道理不管多動聽，都沒有說服力。初期教父不只講生命經歷，他們更努力追尋知識追尋信仰更豐富的一面，並將它以淺白的話表達出來。這要有深刻的生命操練才能做到。今天許多基督徒只能講片斷的生命經歷而不能建立別人對他信仰理智理解的基礎。我們是整全的人，有生命經歷有感情流露，但不能脫離思想來生活，所以思想的戰線不能棄守。
今天最好的回應就是執著真理。只是要怎樣才能執著得正確？
再講後現代
我們是否需要全盤否定後現代？不能，因為它給了我們許多啟迪。後現代對現代的批判非常適切，後現代對科學主義的批判也是正確的。它批判的是現代機械宇宙觀。它認為這是最整全，最絕對的宇宙觀，但它把人生的重要質素完全否定消解了。
Julian Huxley 相信人是原子所做 ，真理也是原子構成，連他所講的道理都是原子建構的
，這些真理的存在都是生物化學的產物。這說明如果我們用機械宇宙觀解釋世界，人所追求的真理和道德會被否定。
後現代批判一個自以為絕對的宇宙觀是教會應該認同的。這機械宇宙觀有它的正確，也有極度的錯誤。後現代主義批評社會已經變成一個完全理性化的結構、建制。所有社會關係
，人與人的關係全部理性化，建制化。從前做生意講誠信，現代社會我們要求白紙黑字的證據，還要在律師樓公證人面前簽約。工業時代的生產程序是流水作業，一個汽車業技術工人很可能一生只做一個部件。結果人變成社會機器的一粒螺絲，非常功能化。
後現代主義批判現代經濟架構，因為人把所有有價值的東西變成商品。現代商業社會，好像點石成金的手指，凡它所動到的，不管有無生命都會變成黃金。一切對我們非常重要，心之所繫，感情所在的價值，人與人之間的友情、誠信，彼此之間的信賴；人與人之間彼此支援的情操和彼此支持的心態來到現代商業社會都異化為功能。這絕對需要批判！
批判基督徒
基督徒可否倖免於後現代主義對于建制的批判？不可以！基督徒在自己的建制里，不自覺的同樣受到根本與信仰無關的意識形態左右
。許多跟信仰無關的信念竟在教會里成了主導性思想。看教會歷史就知道，我們曾經為了人的建制，人的訓練，不是神的啟示神的真理，自己內鬨。還記得我們為了洗禮，灑水或浸禮的方式，是否應該重洗等發生了多少沖突？這些對于我們能否得救是否必然必須？
在不同時代思潮沖擊下教會是否曾經跟風
？比如當科學主義高漲時，有些神學家與信徒就被科學主義俘虜了；他們用科學主義來解釋信仰。
我們怎麼可以不批判自己？基督徒好多時候都犯這些錯誤。
錯置了“絕對”
很多時候我們把不是絕對的“絕對”錯置了。錯置的絕對有個很好的例子，就是前面提到的相對論的誤會。相對論提醒我們，科學過往一個很大的問題就是，有些東西我們以為是絕對的，當我們發現這些"絕對"都在改變時，就害怕了。
愛因斯坦的相對論發現許多人們從前認為對的事物是錯誤的。比如一把尺的量度標準可以改變嗎？如果運動中的尺在量度事物時它的長度會改變，我們還能拿什麼量度？愛因斯坦的特殊相對論，狹義相對論告訴我們，當那尺相對于我們運動著時，它的長度真的會改變。這是能夠計算出來的。它的長度在越來越快的運動中會變短。另外這東西的重量在運動中會越來越大。那當什麼都能在相對的時空改變時
，什麼是不變的？愛因斯坦說，光的速度是不變的。我們可以用光的速度作量尺。它可以量度空間、時間。
時潮沖擊反省信仰
對信仰永遠沒有懷疑的人，很可能不知道自己信什麼。真實的信仰會在不斷懷疑的張力中前進。還記得百夫長求耶穌救他兒子的記載嗎？耶穌說﹕你信嗎？百夫長怎樣回答？主啊
！我信，我信不足。求主幫助。中文的翻譯不那麼好 。英文的翻譯是 ：Lord I believe ，help my unbelieve 。“
我的信里面其實有懷疑 。”Foundamentalist 基要主義 最大的問題是不明白信仰里其實有很多懷疑。我們要在懷疑中更新信仰，擴大信仰經歷。“主啊，我信，幫助我這有懷疑的信心吧！”對自己的信仰有懷疑是健康的，這才能讓我們不斷思索反省自己的信仰到底有多真實。
我曾挑戰會友，是否想過不要作基督徒？我雖然是牧師，但我會鼓勵人想清楚他的信仰
。我挑戰他們，如果你的信仰經不起懷疑的考驗，為什麼要信？如果你只可以固守在固步自封，但很安全的系統里你的信仰是永遠經受不得時代的考驗。不要怕懷疑，但也要記得在懷疑時，我們的懷疑一定要站在信的基礎上。那百夫長說﹕“我信！”那就是基礎。
教會傳統有否人為沙石？
我們是否忠于聖經？
我在神學院要學生為神學下定義。有的學生就說那是研究神的一門學問。我告訴他，我們沒辦法研究神。巴特給神學一個非常好的定義：神學是科學，是一個批判的科學，是批判教會的宣講的科學。因為要看出教會的宣講是否忠于神的話語。不要以為做了基督徒，事奉了許多年就一定忠于神的道，不要有這錯誤的假設。我們很多時候會歪曲了神的話語而不自知，我們需要經歷批判。
後現代就是逼我們重新思考自己的信仰。
為什麼要批判後現代的批判？
我們不能以完全否定知識和真理的態度去批判有偏差的科學。我們知道科學有偏差，也知道科學不是絕對的真理。但是否因為科學偏離我們認定正確的路，就等于我們否定有客觀的科學真理？我們否定科學主義，但是否就否定科學所追尋的宇宙真相？
後現代最大的問題是把批判極端化，成為絕對的懷疑主義。我們要批判和否定的，是這個精神。教會批判後現代主義不等于肯定現代主義。
教會面對二十一世紀，有兩條戰線。一、現代主義、科學主義依然在挑戰我們。Jurassic Park《侏羅紀公園》出現時 ，孩子一窩蜂涌去研究恐龍。掀起什麼熱潮？他們對進化論產生興趣的熱潮。另外，有一本書直捲中國大陸，就是Stephan
Hawking的The History of Time《時間簡史》。這本書結合了廣義相對論和量子力學的研究 ，來研究 宇宙的 起源 。然後用一個math
Medical Model 數學的模型去設想 ─ 宇宙是可以沒有開始的。一個沒有開始的宇宙就不需要上帝的創造。從科學的角度，霍金說自己可以描繪一個沒有開始的宇宙。幾十年來人們相信宇宙是不斷膨脹的，最初它經過了大爆炸
，爆炸開始時有一個點，就是說時間是有起點的。Stephen Hawking說不是。“我能創造一個數學模式，說明宇宙可以沒有起點。”想想，他已經用科學否定了創造
。 他說我要用 math medical model 去推廣一個形而上學，不是一個科學結論，而是一套哲學思想。
勸勉和激勵
我們一方面要面對現代的挑戰，另一方面又要挑戰後現代。我們不是站在中立地帶，我們要確立真理。因此，是時候讓基督教的思想家起來了。我們盼望年輕人讀神學，瞭解聖經
，瞭解西方和東方的神學傳統，結合中國文化最優秀的內涵，然後將上帝的啟示合情合理表達出來。我們需要整全的宇宙觀，將啟示的真理透過整合人的知識去開展出來。所以我們需要很有學問的人，不是不讀書不買書的人。
我們需要強調上帝的啟示，也要建立強調啟示的知識論。啟示其實很尋常。啟示就在我們的生活中。科學知識的模式 Model 是錯的。西方哲學最大的錯誤就是用錯模式。這模式是什麼？它有兩個錯誤：第一、它認知世界時（
這個追尋知識，追求真理的人），這認知者認為自己可以抽離自己來看這世界。將人的主體性抽離了，這世界還剩什麼？沒有主體性的東西。沒有主體性的東西是物質物化了的。因此我們看到的就是完全物質的世界。我們存在的世界，是有主體性的，除了物質還有人的精神
，人的價值。唯有在“看”的時候，也看我們是如何看的，我們的“看”也在這世界里。原來我們認知世界，追求真理的活動，是世界的一部分。我們所謂的精神是真實的。唯有將我們的精神活動和價值，全部放在這世界，然後再看這世界，這才是一個整全的世界。科學最大的問題就是將一切拿走，只看到一個物質的世界。
科學的錯誤
最糟的是當他看到這純物質的世界後，他們的結論是，用這世界所謂的定律（就是決定物質怎樣運作的定律）來看人。這就把人當成物質，將人變成一大堆原子。
第二、我們看事與物，往往看它是死的，任由擺布，我們是主人是主體，它是客體。作為 subject 我們可以控制它。因此觀察宇宙時，心里也認定它由我擺布。到頭來人所認知的世界，極可能是人自己擺布的，他要認識自己主觀想認識的世界，而不知道我們觀察的客體可以
object 我們。我們從來不覺得，認知它是要等它來啟示。一切認知活動全部出自那主體。我們設計怎樣觀察，觀察完了拿資料，拿了資料，組織原理，然後去試驗這原理。這全都是主體的動作。它如果能說話，可能這樣回應：“等等，你以為這樣做得對嗎？請你重新做過
！想過！”我們一定要承認，不能當被觀察的東西是死的。我們要相信人很渺小。
基督教的認識論 - 開放系統
基督教知識論的模式是開放的也是最健全的，就是當一切東西都有主體性，有自己內在的完整性，在內在的完整性里有自己存在的邏輯。我們一定要跟著他內在的邏輯來認識他，根據他的完整性來認識他，才是對的。基督教的模式是當每一件事物都有主體性，要尊重它
，聆聽它，讓它啟示自己。然後按它的啟示來認識它。祈克果講了一句話，當時是語不驚人死不休的 ，但卻是劃時代的立論 ：“ truth is subjectivity”他說真理就是主體性
， 不是主觀性，不要搞混了。很多人誤解祈克果，說他是主觀主義者。他的意思就是：你要認知這個世界，就要當這個世界是一個主體，你要等候它來啟示它自己，你才能真正的認識它。
為什麼這個世界有主體性？因為創造萬物的神是一個絕對的主體！如果我要認識你，也要等你啟示自己。何況我們要認識那位絕對的主體？所以我們一定要建立一個尊重主體性的科學方法和知識論。基督教有一個思想很精彩
，就是人對宇宙萬物、其中的人和神，有一種約的責任。因此我們是站在與上帝立約的基礎上來認識一切。我在跟你有約的責任的角度來認識你，就不可以輕忽你的存在。我一定要慎而重之，等你親自告訴我你是誰。我要聆聽你心中的恐懼、焦慮、快樂的源頭，生命的經歷
，才會真的認識你。我不可以不等你說完第一句話，就說我已經知道了。“你是不是這樣這樣這樣？我一觀察你就知道了……”很多人就是這樣。
基督徒的哲學家，需要發展一種 Covenan-
tal Rationality 理性契約的思維 。我們要強調理性，也要堅立理性。不過我們的理性是Coven-antal Rationality，是一套立約的理性
， 是在立約的思想上開展的思維。在其中我們相信必須透過與上帝相交，跟這個世界感通，才會真正認識這世界。當我們思想這世界，必須進入與這世界很密切的關係。我們必須跟上帝進入一個很密切的關係，才可以透過上帝認識這世界
。
我們開始明白這個主體，里面的主體性，不是透過我獨立的存在，去確立的，而是透過我與這世界和其中的人，互相感通彼此承托，彼此成全的存在。我們對這個世界要有生命的承擔感。價值不能由自己作準、擬訂。價值要在立約的關係中擬訂。你是否看到舊約聖經上帝召集以色列人來到西乃山的山腳，他們立約的經過你記得嗎？那時的立約擬訂什麼？擬訂所有生命的標準，生命的標準是在彼此立約的關係當中確立的，不是自己在小千世界里思想的結晶。不是以個人感受、經歷，要怎樣就怎樣的態度來擬訂。
基督精兵興起
我們需要基督徒的思想家。盼望基督徒新一代的思想家就在你們當中。這些新一代的思想家不一定要講長篇大論的哲學歷史、神學歷史。他當然要認識這些，但最好他也能夠藉著commonsense articulation的方式把福音信仰表達得清楚明白又有說服力。合情合理以生活的常識來結合的一種宣講
。C. S. Lewis的《 Mere Christianity》就做了這樣的示範 。 他信仰的宣告是從人的生命經歷或生活常識講起的。他一開始從吵架講起，從那里他談到標準。我們彼此吵架是因為我們相信我們有共同的標準，如果不是根本不用吵架了。
有次跟一個分析哲學家談道德價值的問題
。他的理論說所有的道德價值都沒有意義，全部都是反映人們感情的反射。就是說，我不能說這樣不好，只能說我個人不喜歡這樣。於是我問他，希特勒殺了六百萬猶太人，按你的理論，你不可以說他所做的不對，你只能說我不喜歡他這樣做。我說你不喜歡他這樣做無所謂
，很多德國人喜歡。這怎麼辦？我問，你還有什麼說法？你再想深一層，我說。萬一希特勒統治了世界，他決定不單單消滅猶太人，也要消滅你這樣的哲學家，那時你能夠繼續說我不喜歡他這樣做嗎？
其實，有些事情我們是有共同標準的，我們都知道希特勒把六百萬猶太人送進焚化爐一定是錯的。
我們什麼時候能夠出幾個華人的魯易師，不用言說龐大理論，卻可以從人的生命困境來開始信仰的宣告？
除這以外我們需要建立一群有內在生命的信徒。後現代人最大的問題是沒有了生命的內在性。沒有生命內涵的人，沒有信念，他們只不過有條件反射罷了。沒有信念的人，只能隨流飄浮，一個潮流來他就跟著去，另一個潮流來也一樣。這些人其實在心靈里是很貧乏的，他們不想再飄浮了。有什麼人願意看見自己的生命不斷飄浮？但在他身邊的人有沒有信念和意志的操練，以致可以將自己的信仰實踐在自己的生命里；表達出來後，可以影響隨處飄浮的人？讓他們內心深深羨慕：“我好想像他那樣！”今天的教會需要一種特別的，內在生命的門徒操練。
我在中國神學院有一段時候，覺得神學生需要操練完整的人格，因此我要求他們守一些規則。我說這是生命的操練。起初自然有人很反對，因為他們覺得本來很自由，現在又要被約束。我就與他們分享聖法蘭西斯的事跡﹕
聖法蘭西斯教導順服
有一群人，很向往聖法蘭西斯的屬靈高超
，就想跟他學習。聖法蘭西斯答應了。他說：“我們屬靈操練的第一課就是種椰菜花。請你們跟著我做。”他就把椰菜花的葉子種下去並吩咐跟從他的人依樣畫葫蘆。當中許多人猶豫不決，他們知道歷代沒有人這樣種椰菜花的，這一定會枯萎嘛！聖法蘭西斯稍微催促。於是有人就發問：“怎麼可以這樣種呢？”聖法蘭西斯強調，你們照著做吧！有人跟著做了，有人抱著椰菜花不知如何是好。聖法蘭西斯就對這群人說：“你們可以離開了，我不覺得有什麼是我可以教導你們的。”
其實他表明了一個道理：意志的操練有時候需要做一些我們認為有違常識的事情，是為了學習順服。如果不這樣，當上帝呼召我們做一些有違常識的事我們如何服從？想想，許多人看見基督徒的犧牲精神往往問為什麼他們能夠這樣？這就是我們向來學習順服主的功課發生了效用。今天的基督徒需要這種意志訓練。
多看多想
我盼望教會領袖可以思想，讓教會認真訓練一些不單單有堅定信念，還要對人性對人情有更深的瞭解和尊重的人。我盼望教會不要只是推動人怎樣讀聖經而已（讀經禱告是無可推諉的），也要推動信徒多讀文學名著。非基督徒有時對人生的體驗也非常之深，他們的生命經歷和思想其實可以開我們的眼界。今天很多信徒，除了一些屬靈書籍什麼文學都不懂。我最近去北京，帶著《圍城》，我很久以前看過的小說。現在再看，我發現，書里充滿了對人性，對當時社會困境的洞見。作者對中國人的惡習也有很深的認識。一本好的小說真的能開啟我們心靈的眼睛。
我們要建立團契
現代人最大的痛苦，就是自覺自己是孤島
，飄流無定且受無盡資訊沖擊。他們很孤單，
天天對著電腦敲鍵盤打 ICQ 。他要的是什麼？有人伸出援手。我們應該與他們建立團契，與他們進入一個人情的關係；電腦是無情之物，那些網絡溝通只是想像的關係。今天的教會常常流于功能化，所以不能吸引人。許多初信徒來的時候我們很關心，天天陪著他，但當他信了主，關心他的人就消失了。為什麼這樣？
面對後現代的人如果繼續這樣會帶來 alie-nation 割裂或異化 。這樣，人也不會在教會里得到生命的建立。我們要回到聖經，沒有第二個基礎可以建立生命。上帝的話語永遠是上帝的話語。我們一定要很小心、謹慎、負責任去讀，去解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