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敲打樂》

            囚牢中的省思
           淺介潘霍華《獄中書簡》

                                    柯哲輝

  

  不理解人類苦難,
  關於神的知識會造成驕傲;
  沒有關於神的知識,
  只了解人類的苦難會造成絕望。
  而關於耶穌的知識,則構成中庸之道,
  因為在祂的身上我們會發現神和我們的苦難。
               ─ 潘霍華

引言:

  處在新世紀的年代,談論上帝仍有意義嗎
?活在新時代的圖景,信仰是否可以承擔起人的生命? 德國神學家潘霍華 ( D. Bonhoeffer ,1906-1945) 早在40多年前對這等問題進行靜默與省思了。當時,潘霍華被囚在希特勒的集中營,生命處在旦夕之危,所熱愛的百姓和國家正遭受空前浩劫,空前厄運。也正在這種處境之中,教會無能的回應,神學家冷淡的處理國家前景的方式,迫使他重新思考信仰內涵最基本,最核心的問題:“對今日的我們,基督教究竟是什麼?基督所給予我們的又是什麼?”(頁101)


一、 宗教與非宗教時代

  潘霍華為何會提問這些問題呢?難道他不了解耶穌基督的到來是為了赦罪與救贖嗎?其
實,潘霍華不甘於把救恩局限在個体性的需要
,或把信仰限定於教會四圍牆的框框里頭,他認為“教會必須除掉它的滯氣,必須搬到露天的清氣中來,坦誠與世界發生知識上的交流”(頁150)。基督徒不應是離世的一群,乃是以新人類的方式在世界上生活。宗教的行為常常是部份性的,而真正的信仰,所要求於人的是整体性的投入。因此,潘霍華所關注的問題是個体在社群性中的生活。潘霍華對這一問題的思考,原因在於他發覺到相對於過往的戰爭,“
第二次世界大戰并沒有引起任何宗教性的反應
”(頁101)。所謂宗教性的反應,意即人在窮途末路時會很自然的求助於上帝,上帝就成為了末路者的救星和英雄。第二次世界大戰壓根兒沒有出現此類想像,因而它具体地表明一個宗教時代的過去。在那一次的世界大戰,潘霍華發覺到“人已學會了自己處理解決各種重要的問題,而無須求助那位被稱為運作假設的上帝了”(頁121)。從歷史的程序看,潘霍華指出13
世紀以降,無論是自然科學、社會人類學抑或哲學,都朝著人與世界自主的方向發展。這發展到現代已無可置疑地完成了。例如,在宗教時代,如果某地區久旱未逢甘雨,老百姓很自然的虔誠祈禱,求上帝降雨來滋潤大地。但是在非宗教時代,人類可以透過人造雨等等方式解決這些問題。假若人類已有能力解決自己的問題,那麼在這種情況下,人對上帝的需要豈不是變成多餘了嗎?因此,潘霍華所關注的是一個時代問題。對於現代人來說,這也許是21
世紀的基督教所陸續將面臨的一個問題:在人的各種活動以至思想方式,逐漸脫離宗教形態的過程;在科學和工業技術不斷的更新,使整個世界圖景非宗教化的時代,基督教還有什麼位置?基督到底是誰?


二、 運作假設的上帝

  這樣,潘霍華認為我們所謂的“上帝”,已在非宗教時代逐漸被排出人類生活的圈子以
外,一天天的失掉其立足之地。上帝被藏在人最隱私之處,被推到最邊緣的荒漠之地。為何這位上帝會被推到世界之外呢?這位被非宗教時代的人所排斥的上帝,是如何的一位上帝呢
?潘霍華稱如此的上帝為“運作假設的上帝”
或另稱之為“填補罅隙的上帝”,其功能作用就是彌補人類知識的不足和解決問題能力的不逮,他就如孩童故事中的亞拉丁神。這位上帝是與人相互依存的,因祂在軟弱有限的人身上顯出祂的無限剛強,堵住人的缺欠與破口;這位上帝也是與人遙遙相對的,因為祂是超越與萬能的上帝,而人是那麼的虛弱與無能。潘霍華認為這樣的上帝只是人觀念中虛構的上帝,他說“人對絕對權力的宗教關系,只不過是對超越的一種偽造的觀念而已。”(頁196)因為人的軟弱需要寄托於一位全能者,而這位全能者會很自然的從人的內在宗教性映射出來。換言之,這位上帝單是人本身所虛構的泡沫上帝。這也是潘霍華所說的運作假設的上帝了。隨著人類解決問題的能力日漸增強,意即非宗教時代來臨的時候,這位泡沫的上帝便很自然的自動破解,化為烏有。


三、 軟弱無能的上帝

  那麼,我們如何去除“運作假設的上帝”
?聖經中所言說的上帝是如何的一位上帝呢?
首先,潘霍華認為唯一達到忠實的道路,是認清我們在這世上必須過著好像上帝不存在的生活 ( 頁140 ),意即我們必須破除人自身內在宗教性所虛構的上帝觀,也只有這樣才能使我們真誠的與上帝面對面。其次,潘霍華引用了《
馬可福音》15章34節耶穌的呼喊:“我的上帝
!我的上帝!為什麼離棄我?”賦予解釋:“
與我們同在的上帝 ,就是離棄我們的上帝 。”
( 頁141 ) 原來上帝不要人類以祂為運作假設的上帝

 


,更不要人將祂比擬為亞拉丁神,只存有利害的關系。看哪!猶太人豈不是要將耶穌奉為極有權能的基督,民族的救星,一直想將祂成為使猶太人脫離羅馬政府轄制的一種工具嗎?當他們達不到目的時,他們豈不是把耶穌擠出世界,推至他們的生活圈子以外,以至於到十字架上嗎?而恰恰好這為離棄我們的上帝,就是與我同在的上帝。在十字架上,我們才意會到“在世上上帝是軟弱無能的,而祂之與我們同在,并且幫助我們,正是用在這方法,唯一的方法 。”(頁 141 ) 被釘在十字架上的上帝,豈不是已赤裸裸的告知人類,上帝并非以祂的權能來幫助我們,而是以祂的軟弱與痛苦來幫助我們。

  潘霍華認為這樣的上帝才是聖經中的上帝
。換句話說,我們必須透過耶穌基督來体認上
帝,也只有耶穌基督將上帝表明出來。如此對上帝的認識,也無形中把基督教與其他各宗教作一強大區分。基督教理應不是人內在宗教性的產物,而是一位從上而下啟示的上帝。人的宗教意識,使他在窮途末路時去仰賴一位全能的上帝,以上帝為轟轟烈烈的救命恩人。聖經卻指引人去尋找一位無能無力和受痛苦的上帝
。而且唯有受痛苦的上帝才能幫助人。

    
四、 基督─生命的中心

  軟弱無能和受痛苦的上帝又如何幫助人呢
?潘霍華指出,這類似的問題背後有一前設,
就是提問者本身仍然自我中心化,一直想把自己造成某種人物的企圖。基督徒應該做一個“
現世”的人,去除自我中心化。真正的上帝,
并不是來幫助我們 ( 不然,我們所談論的又是運作假設的上帝,又回到問題的根源了 ) ,而是要在我們生命中居首位。這樣,我們才不致於把上帝成為孔塞之物,反而祂的確是在我們生命的中心了。上帝真正對人的幫助,就在於祂要居在我們生命的中心。上帝對於人所要求的不是部份性的依賴,乃是人類生活的整体。因此,“上帝必須在生命的中心。不但在死亡中而是在生活上;不但在痛苦中,而是在健壯精神充沛的時候;不但在罪惡中而是在工作中
。這事的基礎是建立於上帝在基督里的啟示。
基督就是生命的中心,祂并不是來解決我們所解決不了的問題”(頁118)。


五、 為他的生命

  那麼,基督為人生命中心的基本性質又是什麼?“人遇著耶穌基督,是暗示著人類在耶
穌身上得到完全的指南,因為耶穌所最關懷的是他人的事”(頁196)。原來,基督的生命純粹是為他的 ( for others ),基督乃一為他的基督,并且,當這位基督呼召一個人時,祂發出不二的要求“跟隨我”,意思就是要捨棄自我為中心的世界,為他人而活。因此,基督為人生命中心的意涵,乃是讓此一為他的基督的生命改變自己的生命,成為一為他的生命。潘霍華甚至呼吁,“教會必須讓各階層的人知道,在基督里的生活就是為著他人而活”(頁198)。潘霍華老早已意識到在非宗教的時代,以人本為主導的哲學和文化現象,皆難逃陷於自我中心化
。因此,回到起初最核心的問題,潘霍華給予
的解答是:對今日的我們,基督所給予我們的是為他人而活的生命。基督乃一為世界的基督
,因而教會也是為他人而存在的教會。當然,
為他人而活的生命需要付代價,承擔許多的苦痛。但是,為他人而活的生命豈不也是意味著不再計較自己的得失,而專行置身於基督的道路上,進入彌賽亞的事業中嗎?那被釘在十字架的基督,豈不是因著他人而活的信念而承擔許多的苦痛嗎?因此,為他的生命需要背負十字架,不過這也表明了“基督徒可以參與上帝的痛苦,分擔上帝的痛苦。這是他們與異教徒不同之點”(頁142)。


結語:

  潘霍華與馬丁布伯一樣,意識到啟蒙運動之後所滋養的最大病毒乃是自我中心化。今天社會上所面對的種種問題,包括生態危機、環境污染,都是自我中心的文化意念所產生的手尾。隨著資訊時代的來臨,現今的青少年人可以在自己的資訊天地里自給自足,不需要與外界接觸,結果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越來越疏遠,而往後將浮現的一種文化現象就是自戀文化。自戀文化,追根究底其實是極度個人主義的產品。在慌亂擁擠的人群中,人都不想與他人配搭,也不敢與他人坦誠溝通,人人心中有一堵牢不可破的圍牆。人類竟然忘記了如何與他人生活!可見,這一代教會所面對的挑戰是非常重大的,筆者認為潘霍華的神學思想,尤其關於基督徒身份的闡釋以及個体在群体中的生活方案,對我們這一代的人相信有許多啟發性的作用。故此,囚牢中的省思也應該成為我們這一群忙亂城市人的靜默與反思了。

  【潘霍華《獄中書簡》,許碧瑞譯,香港
:基督教文藝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