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廣場》
               基督教在21世紀的亞洲
                                   梁家麟主講
                                   黃向勤整理


  亞洲是幅員廣大的地區。它是西方給我們的觀念。它跟歐洲不一樣,不是一個共同體,而是一個單位性的存在,因為它的分歧多過統一。從地理位置來看,亞洲諸國真的沒什麼共通性,從經濟情況看,也不一定有很多共通性


  日本與巴基斯坦的距離比日本與美國的距離還要遠,但同一個亞洲國家,它們之間的文化差異更大。如果有機會參加亞洲的神學會議
,你會發現自己的其中一個困難是:大家各說各話。大家的情況、處境、危機、契機,都不一樣。雖然在同一個環境,對于先進的國家,我們說那是後現代。但,對很多亞洲國家來說
,它們還是近代。所以一個說“近代”、一個說“現代”,一個說“後現代”;差距真的太大了。亞洲假如有什麼共通性,都是相對西方而言,不是本有的。那麼,與西方對比我們有什麼?


亞洲有什麼共通性?

  第一、亞洲的既有特色是,歷史與文化都很長遠優久。它的大部份地區,比如今天的伊拉克,位於兩河流域,是古文化的發源地。猶太教在那里發源;猶太民族也在那里開始。另外,印度河孕育印度人,黃河也孕育了中國人
;兩個都是古老的民族。四大古文明,有三大文明在亞洲。亞洲也是宗教的發源地;佛教、
基督教、伊斯蘭教,三大世界級的宗教都在這里發源,都在這里開始。

  第二、亞洲絕大部分地區都曾經歷西方的侵略。這一點,在談及基督教時非常重要;這些侵略歷史,或多或少都跟基督教的傳播有些關聯。西方對亞洲的侵略分兩個階段,第一次是在17世紀,當時,葡萄牙、西班牙的擴張把天主教帶到東方,從馬六甲到澳門。後來,18
世紀,荷蘭把基督教帶到台灣,英國與其他說英語的國家則把更正教帶到南亞洲。

  第三,在經濟上,除日本之外,大部份亞洲國家都屬于第二世界或第三世界。當然,中東富有的產油國,不是第三世界國家,因為他們的局部地區很有錢。亞洲國家的人文、社會都還待發展,但在經濟成就上就不是這樣。馬來西亞人看自己是第三世界還是第二世界國家
?我認為香港屬于第二世界,新加坡則從第二世界慢慢發展成第一世界。經濟發展是亞洲的共同課題。國家的經濟要發展,一定會面臨很多社會技術轉變的課題和震蕩。我不曉得你們是否有同樣感受。社會變化實在很快,幾年就有一個變化,而且還在不斷改變;人有很多沖擊和矛盾。這很簡單的說明亞洲的複雜場景與環境。


亞洲教會的歷史發展

  從歷史來說,基督教與亞洲有很深的淵源
。以色列是在亞洲,不在歐洲。因此基督教是亞洲的宗教不是歐洲的宗教。先不說以色列,我們談近東國家,比如敘利亞,約旦,小亞細亞,它們在公元 1 世紀,已是基督教傳播的中心。提及敘利亞,你會想到安提阿;小亞細亞所有的基督教會都在那里。小亞細亞就是今天土耳其貼近亞洲的地方。這一帶都是基督教發展的中心。主後第 3 世紀,亞美尼亞成為全球第一個基督教國家;比羅馬要早一世紀,至今還有很多古基督教會在那里,如敘利亞教會、亞美尼亞教會。這些教會與外在教會完全中斷聯繫,變成了孤島,有自己很古老的傳統,很古老的文化。印度則最晚也在 3 世紀,就已有福音傳播。假如你相信多馬的故事,可能還可以推得更早。

  下來就是伊朗(過去叫波斯),它曾是基督教很重要的傳統;涅斯多流主義(中國人叫它景教)的傳教中心。公元5世紀到7世紀,景教是基督教中傳教領域覆蓋範圍最廣的;比東方教會與西方教會的勢力還大。它們從印度到中國,一共建立了13個教區。不過由于種種歷史原因,特別是伊斯蘭教的傳播,這些國家的基督教歷史都中斷了;就算不完全斷絕,也與外在世界缺少聯繫。到了17世紀,西班牙、葡萄牙向海外擴張,基督教才卷土重來。很多亞洲人以為基督教是洋教,其實那是西方人給我們的感覺,所以人們常說上帝愛“西”人。


基督教現況

  目前大概只有兩個亞洲國家的基督教根基比較深厚﹕菲律賓和韓國。韓國基督徒人口大概在百分之二十五至百分之三十。他們還有更高的數字,我相信比較保守的。菲律賓主要是天主教,他們的人口佔大多數;伊斯蘭教是少數。除了韓國與菲律賓,基督教在許多國家都
是少數派、小群體。這些非基督教國家,又分兩類,一類允許基督教傳播。另一類限制或禁止基督教傳播。禁止的理由,主要有兩種,一種是政治的信仰,如共產主義,另一種是當地信仰的抗拒,如印度教。大陸對基督教有政治上的顧忌和限制。北韓是完全禁止福音的國家
;他們只有一個樣板教會,三個堂所。當然,
蒙古對基督教也非常嚴苛,但有很多管道可以進入當地發展福音工作。此外,伊斯蘭國家或印度教族群也對傳播福音有很多限制,因此基督教在印度的發展主要不在淡米爾人的群體,而是在南部的群體。印度的貴族很難信主,以至基督教要在印度人的第三或第四階層傳播;在種姓制度里傳教也很困難。


朝自傳努力

  基督教在亞洲傳播了百多年,大部份教會都能夠自立了。假如用大陸的俗語﹕自治、自傳、自養來評估基督教的發展。目前大部份教會都能自養。自治呢?在某種程度上也是一個事實,就是教會有自己的差會和宣教士。純粹由外國差會控制的教會很少,大部份教會都把領導權交給當地人。至于自傳方面,到現在為止還做得不好。所謂神學本土化,香港教會在5、60 年代 ,就把領導權和經濟發展權交給華人;70年代以前我們就完成了自治和自養。然後,神學院開始由華人來管理和帶領,但過了10多20年,我們還在過度到真正的自傳,進展緩慢。我們不要傳遞西方基督教的神學;大部份老師到西方讀神學,之後就把教科書帶回來
。我們需要的是自己融會貫通的一套,所以要鼓勵更多人研究,並多用華文寫作、出版。我們要建構一套華人的基督教神學。我們能做的是,讓考神學學士的同學不看英文書,但是我們沒有足夠的華文神學書籍,幫助道學碩士;神學教育還是一條很長的路。

  不久前,我在馬聖對神學生說,我們這一代不可能完成重構神學教育的盼望了。我們盡力做到這里,就輪到你們這些年輕一代興起來接棒,成為亞洲將來的華人神學家。


所謂亞洲神學

  有很多所謂的亞洲神學、水牛神學、民眾神學,坦白說大部份豈有此理,充其量只是為西方人寫的。我們常常說,亞洲有一群神學孤兒,他們從西方念神學回來,英文很好,很會寫作,結果為西方人寫了亞洲神學。雖然他們常常走在一起,成為一個小圈子,但他們的東西跟亞洲沒什麼關係。

  我認識南京神學院的陳澤民副院長,他曾寫了一篇文章。他說,他一直以為民眾神學很受南韓人歡迎,到了80年代才發現,原來民眾神學沒有民眾基礎。我不曉得泰國人對水牛有多大的感情,華人對孟姜女又如何?你認為他代表你嗎?這些人都不上教堂,只是隨便找一些亞洲的古典東西來賣,來討西方神學家喜悅
,這不是亞洲神學。

  我要舉例:姐妹們請你聽聽這印度女神學家的說法,假如同意就說阿門。她這樣說:“
我們亞洲的基督徒婦女,都很痛恨說耶穌是主
,因為在我們的生活里,已經有太多東西成為我們的主;我們的父親是主,我們的丈夫是主
,所以我們不要耶穌是主。”

  我向太太求證,妳真的不要說耶穌是主嗎
?我說,你可以反對丈夫、父親,但你連耶穌
是主都反對嗎?我的神學院栽培了兩個姐妹;
一個在波士頓念博士。我要她好好的去讀婦女
神學,回來做真的婦女神學,不要搞亂七八糟
、空中樓閣的東西。我希望她們把亞洲婦女的
成長和掙扎表達出來,把亞洲神學建構在聖經
基礎上。


亞洲教會的沖擊

  一、 東方的。二、西方的。三、傳統的。四、現代的。

  對西方來說,它只有傳統與現代的沖突。但亞洲教會還要在前述的沖擊,加上東方和西方的沖突。比如說崇拜模式,在香港有很多爭論,有西方但傳統的爭論,“你怎麼不用風琴
?怎麼不彈四平八穩,起承轉合的詩歌?。”他們說,那些歌,規規矩矩的才是神聖的。有西方現代的爭論;打非洲鼓的,一定不是亞洲的東西吧!還有,中國傳統的爭論,有人要發展中國現代的;多種不同的傳統糾纏在一起,我們面對的問題和複雜性比西方還要多還要雜

 


  比上述困難的是,教會面臨社會急速的轉變、沖擊,常常落後。做學生工作的人,常常有這感覺,非常吃力不討好。他們不曉得如何適應年輕人的文化;3年一小變,5年一大變。香港18歲的人已被稱呼為“老炳”了,又硬又脆 out dated。現在在外面“威”的那群是15到16歲的少年。社會轉變非常快,教會怎麼面對


穌哥show


  舊有的模式、話題已經不入流。這不是有沒有人要傳福音的問題,也不是有沒有人要聽福音,而是要怎樣傳,才是最重要的。最近香港的“穌哥show”真的很能反映這沖突。他們覺得需要更大的突破;連耶穌都不叫了,改稱祂為“穌哥”。我們可否不用捶胸痛哭來信主
?我們可否哈哈大笑來信主?“跟耶穌靚啊!
”“要跟著穌哥找吃!包你掂!”你們能接受嗎?我們能不能用他們的語言,用他們的思路來傳福音?現在有很多這樣的沖擊。

  由于97回歸的緣故,香港很多教牧離開。沒有什麼重量級的人物可以鎮壓這局面。所以
,大家都自己作頭,八仙過海。教會的力量就變得很零散,很多元。現在連一個堂所都要多元化。要擺平這局面的確很難。很多時候,一個教會又要小組化又要傳統團契;喜歡小組的去小組,喜歡團契的去團契。說回崇拜;有的教會有三堂崇拜就有三種不同的模式。假如輪到傳統的人聚會,就用布蓋著那些鼓,不要看著礙眼。現在同一個教會你要統一是不可能的
,結果只有討論、吵架、分裂。現在只有你做你的,我做我的,各自心里平安。這是多元主義帶來的自然後果。


民族主義是阻力

  我不會說,21世紀是基督教在亞洲的天下
。基督教的中興不會在亞洲,我沒那麼樂觀。
我們先談基督教在亞洲發展可能面對的問題和阻力。亨廷頓說,共產主義之後,未來的戰爭是文化戰爭;文化是主要的沖突點。他有很多地方說對了。假如我把民族主義再細分,大概還可以分為三種。第一種是種族的。第二種是文化的。第三種是主權的,談國家的獨立性,屬于政治方面。

  19世紀至20世紀,主權的民族主義最重要
。亞洲反對西方侵略,反對西方殖民主義,要把他排斥出去。本土的人民要獨立,要成為一個國家。在獨立運動里面,很強調民族的主權
,要求自己成為一個獨立的政治實體。主權的民族主義一定要有一個可以打擊的對象,那個敵人就是西方的侵略者,殖民主義者。那麼,當一個國家獨立以後,它的敵人不存在了,主權的民族主義就很難維持下去。

  第二、種族的民族主義。亞洲其中一個特性是種族繁多的國家。以中國為例。它在反西方的時候,可以說是為了維持民族的完整。但它不能太強調種族主義,因它知道自己有56個種族。很多人都希望用種族主義來爭取獨立,如西藏、新疆。如果中國人強調種族的民族主義,就是在自殺。所以種族的民族主義很難提出來,這是敏感而危險的,他們很容易因這而分裂。現在中國大陸流行說,談種族自決的是西方的陰謀,因為他們要分裂中國。


文化沖突

  如果亞洲要強調民族主義。文化是唯一能夠強調的重要因素。當共產主義在中國大陸解體,他們就提倡復興傳統文化與儒家;中國最大的學會是儒家學會。他們有好幾億,很多有情錢人繼續捐款。政府官員,共產黨員成為他們的顧問。如果不談傳統文化,如何維持民族氣節?如果不談孔子、孟子、黃河、長江,還有什麼課題? 就像新加坡 ,他們強調 national identity國民身份。他們談的是什麼?種族身份
?當然不是,是文化身份,所以要談亞洲價值觀。

  對很多國家來說,當它要建構自己的國民身份,就要談文化身份。這個文化身份,對很多國家來說,就是宗教。

  宗教是粘合民族、國家的力量。他們還可以在這層面抗拒西方文化入侵。所以不要以為
,隨著國家現代化,傳統的文化因素、宗教因素就會慢慢的淡化。不一定,那因素反而可以越來越增長,越來越激烈。從某個角度來說,世俗化是不可避免的,但至少因著政治目的、社會目的,宗教的因素,還是不斷的會被強調


請看台灣

  你看台灣就知道,我們以為傳統的宗教會隨著世俗化,慢慢的淡出。年輕人大概都不會相信原始的落後的迷信吧!這不是事實。傳統宗教復興的力量,比想象中要快得多,厲害得多。單單說佛教,他們一口氣就辦了三個大學
;籌款的時候,一億,一億的籌回來;他們用最好的薪酬把國家大學的宗教學者請過來。

  連一貫道,從前用木條蓋小廟的,現在也辦大學了。上個月,我的學院第一次接待了一個人,他從台灣打電話來,說自己是天德教壇主,想與我們進行學術交流。他說自己的神學院也有一個中國文化與基督教的研究中心,然後把一大堆的學術季刊送來。當中談到他們的神學研究、宗教對話;他們也辦了一個社會服務中心,抄襲了很多基督教的東西,並把它改頭換面,以現代化的面貌出現。他們的民間基礎比想象中更雄厚。如果你問,香港有多少佛教徒?沒人敢回答。表面只有三、四十萬,但隨時有兩、三百萬人稱自己佛教徒,不要奇怪


  有人說,要抵禦西方的世俗化思想,唯有靠伊斯蘭教。對于基督教,我們正面對一把兩刃的劍。剛才我說,亞洲接受過西方的侵略,面臨文化民族主義的沖擊,這與基督教有很密切關係。我們要把基督教變成真正的亞洲宗教
,把西方文化印象盡量削減,才是當務之急。


宣教的突破

  政治迫害隨著全球化的出現,會越來越小
。但宗教的限制,還會存在;無論印度教、伊斯蘭教、佛教,都會成為攔阻基督教傳播的勢力。

  亞洲已過了傳教的黃金時期,這是需要面對的現實。最好的時期是19世紀末,當亞洲需要轉變,朝鮮人就選擇了基督教作為改革、轉變的要素。現在亞洲國家具體歸主的可能性很低。傳教很不容易,要靠自己,靠本土化。有很多亞洲國家正極力抗拒傳統宣教士,就算化身為專業人士的宣教士,傳道的功能還是很有限。我們需要用伙伴關係,幫助當地的信徒復興起來,提供資源讓他們獨立。

  另外,亞洲可能還有一個基督教發展的黃金時期。假如你相信教會增長學理論,他們認為,當一個民族或社會面對嚴重的危機,才是接受外來信仰的好時機。比如中國大陸,80年代有一個危機:共產主義開始吸取了它對社會人民的控制力,那時很多人信主;基督教發展的最好時機是在70年代末80年代初。

  還有另外一個時機,就是六四過後,很多海外華人信主。這是大危機的時候,基督教傳播得最好。還有沒有這樣的危機,我不敢說。不過基督教是否能夠在社會危機、社會動蕩中
,提供一個出路,一個答案,這是基督教要面對的大沖擊。

  很多人說,這是在亞洲宣教的黃金時期。從某個角度看,是真的,因亞洲人以亞洲面孔出現在反對西方人的文化氛圍里,較易被人接受。他們對亞洲人的抗拒不大;華人到阿拉伯國家或非洲,都比較容易,因大陸曾幫助非洲國家造鐵路。


務實耕耘

  不過,我們也不要夸張的說,自己可以取代西方人。坦白說,我們的實力還不夠。韓國是輸出傳教士最多的亞洲國家,但他與美國、加拿大,這些宣教國家相比,還有一個很大的距離。美國的宣道會已差遣了1000多個宣教士
……

  我想,在未來的日子,爭取傳播福音時,我們不需要想如何成為主流宗教;一個能塑造和影響社會文化的宗教。我們應該爭取的是,讓整個社會,成為一個永遠多元化的環境,是爭取整體的利益,不是自己的利益。在這過程中,我們希望可以平安無事的度日。與此同時
,要努力成為一個visible minority“看得見的少數”,不要有太退縮的心態,不要自己制造城堡、避難所、羈留地、唐人街。不要在心態上搞小圈子,要努力對外界作見證,提供他人一個基督化的替代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