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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墳地回來,昏昏沉沉地悶睡了幾天。潛伏多日的傷風感冒及累積多時的勞瘁,驀然將我擊倒。迷糊恍惚中,腦子多次浮現妳的音容
;不是病入膏肓,而是雍容華貴的妳。那晚,
妳一身翠綠的旗袍,配著翡翠項鍊,一頭云鬢
,挽成一個卷髻,在我婚宴上,為我這“初歸新抱”一一引見親朋戚友。
遵遺言,兩晚的追思禮拜皆設在禮拜堂。來致哀吊唁的親友很多。靈柩前擺著歡慶70大壽時的照片。依然烏亮的頭髮,與妳的年齡頗不相襯,鑽石耳環,依聖羅蘭眼鏡。稍翹的咀角微微露笑意。妳以如此神韻,向世界告別。聖壇上擺滿了各色鮮花,象徵另一個生命的綻放。
家人穿戴整齊,儼然送妳最後一程。“日落之那邊”,“安穩在耶穌手里”伴妳一路回天家。雖都說天堂的福樂榮美,然而,當面臨死亡這蒼茫之河那一刻,生別長惻惻,死別已吞聲,再平祥安和的歌聲,也禁不住湧出的酸楚。
98年始妳頻頻進醫院。經過各種檢驗,終發現妳日益傴僂的脊骨竟承擔著幾樣沉痾。糖尿病、血壓高已纏了妳二十多年,現又加上貧血心臟病胃潰瘍甲狀腺腫大!!同年
8 月,又患了末期腎衰竭,天啊!日後要與洗腎機相依為命!雪上加霜!夢魘從此開始!
今年 3 月,右腳的大腳趾暗暗泛黑。疾心之痛接踵而來。對一個糖尿病患來說,是凶兆
!黑色的暗影,像第一個逾越節的使者,悄然蔓延、擴散到腳板。遵醫生勸告割切了這腳趾
,以斷坏疽漫延。豈知手術後傷口潰爛不癒,
椎心刺骨的痛變本加厲。止痛藥已失效,妳在
唉哼呻吟的苦況中,不知今夕是何夕。
這只腳恐怕保不住了。 7月 10日,作鋸腳手術;將膝蓋 4 吋以下的足部鋸去,冀防止病毒蔓延及與那熬人的痛一刀兩段。然而,妳的身体實在太孱弱了。手術未動,妳先休克!那邊廂醫生忙著急救,這邊廂我們執手相看淚眼
,除了求神恩慈待妳,什麼也不能做。
兩天後妳竟悠悠甦醒,我們都驚訝妳生命力的強韌,豈知,醒後的妳竟不一樣了。
妳陷入一個極勞累的狀況,眼皮被重重的疲憊壓得睜不開,昏昏然睡著,安靜得令人恐慌。孩子年幼時,調皮搗蛋,令人生氣。妳總勸說小孩調皮一點無傷大雅,若過份安靜恐怕不會有什麼好事。注視著妳衣領里露出的嶙峋鎖骨,我多麼希望妳也嘮嘮叨叨囉囉囌囌挑挑剔剔埋怨投訴痛苦呻吟!但妳只靜靜昏睡,讓人感到一份巨大幽沉的凄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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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熱切地關注著傷口癒合的進展。出乎意料之外,它竟癒合得很完美:黑色的線,整整齊齊地一字排開,守護著一道長長的傷痕;傷口乾淨利落,沒有紅腫灌膿。我安慰妳說手術很成功,不久便可安裝義肢,那時,妳就可以重新站立起來了。妳卻沒有對這好消息作多大的反應。妳。沉沉睡著。
妳開始講亂話了。
那天,我餵妳吃粥,妳勉強睜開眼。我問晚上睡得好嗎?妳目光呆滯的望著我,說:“
沒有時間睡覺了。”我手一抖,一口粥倒在妳頷上。
妳又說妳夢見耶穌來帶妳回天家,往地上尋覓,卻找不著鞋子。“沒穿鞋怎樣回家?”
定居國外的子女於23日中午抵隆後直奔醫院。那天妳精神特別好,我們在妳病榻前話家常,妳听著,笑著,咬吮著妳最愛吃的半肥瘦叉燒,一臉的滿足。禮拜堂的姐妹來看妳,離開時,妳破例高舉雙手,大聲說:“再見”…
… 24日下午 4時半,那要來的電話終於來了。趕到醫院,護士已將病床四週的布廉拉上。從縫隙中窺望,映入眼的,是長短不一的雙腿。
親愛的奶奶,上帝息了妳的勞苦。上帝抹乾妳的眼淚。上帝挪去妳的疾痛。上帝接妳安然回到祂那里。失去一只腳,穿不著鞋,不要緊,耶穌會一路迎妳進天家。
死亡証書上說妳肺葉積水、心臟腎臟衰竭
、血管阻塞血壓偏低全身機能衰竭停頓。妳的身軀,實在沒有一處健康完好,然而,聖經卻給妳這全身破破爛爛的人一個寶貴的應許:我知道救贖主活著,末了必站立在地上。我這皮肉滅絕之後,我必在肉体之外得見神!(伯19:25-26)
哈利路亞!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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