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橋小小說》
出走與歸回
李哲
出走
我竟然遇見你，就在我準備出走的時候。
那個黃昏，你依著手上的地圖經過這個小鎮。我一如既往坐在鎮前的廣場上，滑溜溜的鴨蛋黃懸掛半空，遙遠的山巒被塗上了一抹古舊的金黃，赤膊的男人燒得通紅通紅的
，我的臉，像在陳黃的燈光下。
那像是一張舊照片里的故事，而我，每一個重複的黃昏，都活在這種陳舊無華的顏色里
，連我眼目所及的遠方，也是嫣紅的橙黃。你似乎準備前往一座繁華都市去，沒有指定哪一個城市，只要那是閃爍絢麗的，就是你夢想抵達的地方。我告訴你，我正要準備離開這座陳
舊無華的小鎮，不是為了一座繁華無盡的城市
，我與你不同，不是因為不甘於平凡，所以出走。我只是想到遠方去，遠方有多遙遠，我不知道，就是遙遠的遠方，在那里，黃昏，不再是一張慘淡的舊照片。
你是一個簡單的人，有時我想，如果我能像你一樣簡單，我就可以像那群燒得通紅的赤膊男人，享受一片溫暖的夕陽。我說，我們也有共同點啊，所以，總覺得你拿著地圖的樣子
，是似曾相識的。你就談起你的家來了，宛如一首黃昏里彈奏的民謠 - 我也是在一個小鎮里成長，離小鎮不遠有一片廣闊的農場，西沉的夕陽撒落一地金黃，柔順的羊兒燒得通紅通紅的，大哥是個豪邁的鐵漢，父親是個慈愛的老人，他們都很愛我。但是，他們太愛我了，我覺得喘不過氣來。所以，在一個如常的黃昏，父親大哥大口大口地扒飯，我告訴他們我要離開這里，我向父親拿了一筆錢，頭也不回過來
，就大步踏出小鎮，父親一直追在後頭，沒有說一句話。我沒有後悔，我知道父親很難過，
但是，我想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氣。
你會回家嗎？我問
不知道，至少現在為止，沒有這個想法。
你很幸福啊。
正是因為幸福，我才出走。你遙望著遠方的山巒，淺淺微笑。
像舞台上逐漸黯淡的燈，整個天空變得灰藍一片，我還隱約看見你那幅粗黑框架的眼鏡
，忽然，我有一種預感，我知道始終你會回家
的。你不像一個為了流浪而流浪的人。
你走了，也許再多搭一程車，你就抵達夢的地方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們會再碰頭？那個夜晚，我也離開小鎮，母親一直追在後頭，沒有說一句話。我不敢回頭，就徑直奔往鎮口搭上巴士，讓淚水模糊一切的記憶。巴士在蜿
蜒的山路高速奔馳，時間仿佛失控的電影片斷
，飛速地倒退；窗外的燈光，像閃光燈一樣，
不止息地刺激我的眼角。在時間隧道里，我隨
著巴士逆流狂奔，儼然一只脫韁的野馬，在莽
莽叢林，縱橫馳驟。忽然，我感覺一種前所未有的快感，發瘋似的在莽莽大地上奔馳，在高速的飛馳里，在閃光石火的一霎，一種輕盈的實在感充滿心扉。
不曉得什麼時候，當我張開眼睛，巴士已經抵達國際機場，燈火炫耀，亮如白晝。我用力呼了一口氣，孤注一擲，就乘上機去。遠方有多遙遠？沒有人可以告訴我，我不知道，當我再走出機場的時候，那是一個怎樣的土地？他們說那是太平洋上一個美麗的島國。那個夜晚，班機劃過寂靜的天空，窗外一片漆黑，我只感覺一種輕盈的飛行，我隨著航機飛躍半個地球，只要我知道自己仍在旅途中，只要我知道自己仍在行走，我就抓到一點實在。行走，是我存在的依據啊，而，遠方，就是目標。
那個夜晚，班機劃過寂靜的天空，我飛躍了半個地球，我想起了李白，一個輕盈的月亮詩人，他的一生，就是無休止地在月亮底下行走。行走，是他存在的依據啊，而，月亮，就是目標……我欲因之夢吳越，一夜飛渡鏡湖月
。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攬明月……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那個夜晚，我乘著李白的魂，劃過了寂靜的天空。
放逐
當我張開眼睛，眼前就是一座漂浮海洋的小島。我的工作很簡單，就在一間靠海的餐館里任廚房的助手。家人一直以為我身處離開小鎮數百公里的城市，他們不知道我後來改變了方向，走得更遠了。從記憶的正軌出走，除了李白，除了行走，我的記憶僅僅一片寂靜的天空。
生活很簡單啊，每一天，在廚房里行走，來回往返。行走，就是我的時間，當我停下了腳步，時間也就停止了。後來，我漸漸發現，時間已失去了意義。行走的一刻，就是永恒；停下腳步的那一刻，也是永恒。許多個黃昏，當我走出廚房，滑溜溜的鴨蛋黃依然懸掛海洋的上空，炫耀的金黃漂浮於浩淼的水面。我害怕這個似曾相識的場景，於是，每一個日落西沉，我套上了氧氣桶，沉沒於深深海底。我的身體不斷滑落，滑落，在高壓的海洋底下，我的心，像一尾輕盈的魚。有幾次，我故意不戴氧氣桶，脫下了衣服，就往海底沉落，我停止了呼吸，讓身體隨著海洋的流向漂浮，常常，我以為自己業已進入一種深深的寂靜中，進入永恒。而，我以為我就這樣埋葬深海。然而，每一次當我臨近永恒的邊緣，總有一種力量將我擠上水面。當我張開眼睛，夕陽已經沉落海洋的另一端了。
曉志是廚房里另一個助手，他的衣著不難叫人辨認出他是個大陸人。我想整個小島，就只有他與我的語言相近，他的普通話帶著濃厚的福建腔 ， 總把“人”念作“
狼”。 在廚房里，偶爾他會說幾句很有意思的話，那些話，像詩，一種零碎的語言。有時他會無緣無故地說著一些重復的話：
靈魂在夜里飛翔
靈魂，在夜里飛翔
靈，魂，在夜里飛翔
我十分留意他說話的節奏。不管剝著青瓜、切著牛肉、洗滌著蔬菜，他的靈魂都在飛翔
。我開始覺得這個大陸人很有趣。我們很少說話，我想我們就像夜里的海，安靜地流蕩著。
那天，我們恰好一起走出廚房，月亮撒落了一地柔和的白光，我們沿著長長的沙灘走向宿舍。深夜里安靜流蕩的海，我在安靜地聆听
，靈魂在深深海洋處不斷地沉落，沉落。詩人被放逐到遙遠的遠方，在茫茫大地，在深深洋海，詩人對自己感到異常地陌生。曉志忽然唱起歌來，在寧靜的夜晚，歌聲像海潮里攪拌的沙
─
你問我愛你有多深，
我愛你有幾分，
我的情也真，
我的愛也真，
月亮代表我的心……
嘩，鄧麗君啊！你想念你的愛人？我隨口問問。
很久你沒有回話，我以為說錯了什麼，就不再說了，繼續安靜地行走。
我不知道他會不會愛我？你終於說話了。
她在家鄉嗎？我問
家鄉？我沒有家鄉。這個大地沒有一個像家的地方，我不知道上天為什麼把我放逐到這里。很久以前，我就幻想自己是一只海豚，那一天，當我潛入了深海，我就頭也不回地遠離海岸。你也是飄過來的嗎？你轉過臉來問我。
我不知道怎樣回答，你似乎也說了我的話
，我開始欣賞這個被放逐的大陸詩人。我說：
我們都是喜歡飄泊的人啊。
你很愛她嗎？我繼續問剛才你沒有回答的問題。
你頷首微笑。
為什麼不找她呢？
你緘默一陣，再轉過臉來問我：你相信這世界有永恒的愛嗎？
再一次，我不知道怎樣回答你。一直到宿舍，我都沒有再說什麼了。
第二天，我們回到廚房里，剝青瓜、切牛肉、洗滌蔬菜，一如既往。偶爾，你還是說一些無緣無故的話，重重又重重：
靈魂，這個大地上的異鄉者
靈魂啊這個大地上的異鄉者
靈魂
這個大地的異鄉者
背叛
我終於看見你的愛人
，那怎麼是個男人呢？那個男人，不像小島的人，大概是美國的或歐洲的吧
。我相信你的愛是真心的
，只要真心，就可以創造一切的可能。就像阿詩瑪吧，廚房里沒有人不知道她的故事。阿詩瑪在這里洗碗好幾年了，據說，她的家鄉在印度的北方，人們都知道她是個回教徒，但是，自從一年前，她跟了一個男人後，頭上就沒有裹著一塊沉色的頭巾了，人們才發覺原來不戴頭巾的阿詩瑪很漂亮，長發披肩，像鄰家的小女孩
。
我從來都沒有直接與阿詩瑪談話，語言不通啊。每一次與她碰面，就只是幾句簡單的英
語，不然，就比手畫腳。阿詩瑪很真誠，有時
，她會做些家鄉的糕點請我和曉志吃，我總覺
得她是幸福的。
後來，就是那一天，我見她蹲在廚房牆隅暗暗地抽泣，她沒有說什麼，她的臉一直伏在膝下。那一天，我代她洗了兩大桶的碗。深夜
，我扶著她走出廚房，她堅決攔阻我送她回家
。第二天，直到現在，我就沒有見到她了。有
人說她自殺死了，有人說她回印度去了，從此
，她在小島上銷聲匿跡，沒有人找著她。她留
下了浪漫凄美的傳說。廚房里的人都說，阿詩
瑪是個可憐的女人，一年前，她愛上了島上的
一個有婦之夫，不久，她就脫下了頭巾，跟上
那男人了，據說，他們相愛了一年，然而啊，
一年以後，那個男人離開她了，原因是出現了
第四者。
可憐的阿詩瑪啊，她去了哪里呢？為了愛
，她背叛了宗教，她會不會相信這是懲罰？
很久沒有再與你漫步長長的沙灘了，你說有一天也許你也走上阿詩瑪的路。我似乎明白你的意思。這段時間，對於人總多了一種莫名其妙的關懷，看到你，我就想起阿詩瑪，這些日子，我都在想念阿詩瑪啊。
他愛你嗎？我問。
你仍然保持一貫的緘默，不過，我知道你在思想。
阿詩瑪很勇敢啊，為了愛，她付出所有，甚至，背叛她的神。神會不會同情她？她不過是希望有人來愛她，這也是罪嗎？你說。
海潮狠狠地拍打，沙沙地呼嘯，儼然阿詩瑪抽泣的靈魂。靈魂，在孤獨的夜里飛翔。我想起你的一些喃喃詩語。
我也背叛了我的靈魂。很久以前，那個荒謬的年代，所有正常的人都作了牛鬼蛇神，我拉著父母的衣尾，走了很遠的路，在那遙遠的山區，每一天，父母在干巴的土地耕作，他們從不說話。那個晚上，我到處找媽媽，走啊走的，朝著月亮的方向走去，在莽莽的叢林里胡亂地穿越。終於，在柔和的白光下，我看見媽媽，她被壓在一個男人的身體下，我看見媽媽的臉像月亮一樣蒼白。那天以後，我不再扯著媽媽的衣尾了。爸爸是個沉默的大傻瓜！你越說越激動，眼淚不知覺地流了出來。
所以，你希望有人愛你。我說。我轉過來
，看見你，一個飄泊的靈魂，我的內心忽然涌
上了一種關懷，莫名其妙的關懷，從來我不知
道人是可以這樣靠近的。我竟然一手把你擁進
懷里，你或許沒有預料我的反應，但是，我看
你安靜地伏在我的胸懷，像小孩一樣。很久很
久。仿佛沉睡的靈。
終於，你輕輕地抬起頭來，走在前面。你
說：其實，我并不願意壓在一個男人的身體下
，我不需要這種愛，我討厭自己，討厭媽媽，
但是，我的身體常常背叛我的靈魂。我恨上天
把我放逐到這個陌生的土地啊……
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當我舉目望月，一種凜冽的凄涼，滲入靈魂，從來我都沒有如此強烈的孤獨感，仿佛一個被大地遺棄的魂。你說的是啊，我們都是大地上的異鄉者。
那一夜，你離開了，我躺在沙灘上，一整個晚上，我駕馭著李白的魂，在寂靜的天空里，孑然飛翔……
相遇
第二天，當我張開眼睛，宿舍的人急急忙忙地跑來，他們說：曉志，他死了！掛在房的半空。
瞬時，我像被狠狠地刮了一巴掌。然而，我的心竟然如此平靜。他們把你的骨灰撒落大海，因為，你曾說你是一只海豚，從此以後，你要遠游了。不懂為什麼，我竟然站在岸邊，為你祈求。我開始相信，有一位神，住在天上
，祂一定看見這些異鄉者，看見曉志，我祈求
神把你接到天上去，那里才是你的家鄉。
你留下了一首詩，那是你經常反復念的一些零碎的語言，如今，我終於看見一整首完整的詩了：
魚在昏暗的水中歡快嬉戲。
悲哀的時刻，太陽沉默的面容；
靈魂，這個大地上的異鄉者。莽莽叢林上
，籠罩著的宗教的藍光逐漸變成朦朧一片，村
莊里，長時間回響著昏暗的鐘聲；和平的護衛
。
在死者白色的眼皮上，桃金娘花靜靜開放
。在逐漸西沉的夕陽下，水聲潺潺岸邊的荒野
變得茵綠而昏暗，玫瑰般的風呵，帶來歡快；
傍晚山丘上傳來兄弟的柔和的歌聲。
很多年以後，我才知道這是特拉克爾的詩
。曉志的一生，正活活地演繹著這首詩。我忽
然感到害怕，因為，不知不覺，我也走著阿詩
瑪、曉志的路。他們都走了，人去樓空，忽然
，我有一種害怕一個人的感覺。從前，只要我
知道我在行走，我就抓住一些實在，然而，現
在，行走，反而叫我沉重，一種輕盈的沉重。
那一個黃昏，當我走出廚房，一種宁靜的歌聲從海灘那一端隨風飄來。數十個年輕人圍坐一伙，他們的衣著讓我想起了曉志，原來有一群大陸人栖居這小島。他們都跟著那個彈吉他的男子唱歌，很簡單的曲調，像一股清泉----水聲潺潺，在逐漸西沉的夕陽下；玫瑰般的風啊，帶來歡快；傍晚傳來弟兄的柔和的歌聲。這不是曉志詩歌里描述的場景？忍不住，我也跟著唱幾句，這些歌都很容易上口，他們說這是詩歌啊。於是，很多個傍晚，我都走到他們身旁，跟著那位彈吉他的男子一起唱歌。我很喜歡和他們靠在一起，從來我沒有想過，人是可以這樣靠近的。他們說話的聲音，他們的歡笑，都叫我停下了腳步，不想行走了，這里像一個家。一首詩歌時刻在我的腦海盤旋，他們唱啊，歡快地唱啊：
如同朝露中的小草，藍天中的小鳥，我整顆心被幸福圍繞。
哦，我慈愛的天父，認識禰真好，禰賜的福份別處找不著……
聖誕節那個晚上，他們把我帶到一間小小的教堂，都是語言相近的人啊，三十多人，擠在一個小平房里。我坐在後面，看著牆上十字架柔和的光芒，眼淚不聽使喚地流了下來。神看見了，這大地上飄泊的異鄉者，很早的時候
，二千年前，祂就差遣祂的獨生子耶穌來到這
大地。我像一個疲憊的浪子，坐下來以後就不想再走了……
那個孤獨的黑夜，祂在園子里掙扎，預期的死亡近在眉睫，祂將按照早已安排的計劃走向可怕的刑罰。這是祂情願的選擇，但，也是祂別無選擇的選擇。正因為這樣，在臨近死亡的前一個晚上，祂進入生命最黑暗的時刻，沒有人理解祂的掙扎，看來唯一可以與祂分擔的門徒昏昏睡著了，人們都以為祂的選擇是理所當然的，如果祂是一個沒有感情的祭物，或是一個充滿能力的神，那麼，死亡，就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沒有人明白，在這個時刻，祂放棄了所有的可能。在這寂靜的黑夜，祂的靈魂被丟棄在大地的深淵，曾經祂深愛大地上一切受傷的心靈，曾經祂撫摸大地上一切被遺棄的靈魂，如今，祂自己卻成為大地的遺棄者。從祂來到這大地，祂就是一個異鄉者，祂沒有家
，沒有睡覺的地方，當祂離開家鄉以後，祂就四處飄泊。
沒有人理解祂在那個黑夜所承受的痛苦。
至終，祂選擇了死亡。第二天早上，當人們張
開眼睛的時候，祂正一步一步走向刑罰的山上
。祂很安靜，儼然一只等待宰殺的羔羊。其實
，很早以前，祂已預先看見人類至終的悲劇，
這正是祂選擇死亡的原因。祂的死，可以避免
悲劇的發生。於是，祂用自己天上的身體，然
而，祂放棄了身體的能力，就單單將自己的身
體如祭物獻在燃燒的壇上。那一天，當祂被掛
在十字架上，長長的釘子狠狠地釘入祂的肉體
，沒有人知道，祂正為人類承擔一場即將發生
的悲劇。從此，祂的身體，成為一道橋梁，通
往那永恒的家園。
看著牆上十字架柔和的光芒，宁靜的歌聲在清涼的夜里飄蕩，平房里的人都退去了，在悠悠千年的時光隧道上，我看見那雙熟悉的眼睛，逐漸地靠近來，不是阿詩瑪，不是曉志，是禰啊。禰用曾經被釘的手，牽著我回家去，禰的眼神格外地親切，因為，禰也曾經是這大地的異鄉者。我像小孩一樣，安然地跟著禰回家……
那一天，平房里的人告訴我，在十字架的台前，我哭得像小孩一樣。
回歸
我終於決定回家了，平房里的人都為我感到高興，原來，我已經離開家鄉 5 年多了。這 5 年，我到底去了哪里？
於千萬人當中，在無涯的莽莽大地，你讓我在孤獨黑夜的盡頭遇見你，除了一種不能理喻的恩典，還有什麼好說的。
當航機劃過寂靜的天空，一種輕盈的實在再次充滿心扉，但是，與 5 年前有很大的不同
，我的心像跳躍的麻雀，迫不及待地要飛回家 ─ 連綿山巒上的鴨蛋黃，燒得通紅的赤膊男人
，還有金黃色的小鎮……還有，媽媽受傷的心啊。想到這里，我的心，像泄氣的球，在數秒鐘內墜落地上。
媽媽，她會饒恕我嗎？我不敢奢想她可以對我毫無恨意，也許，在她心里，我已經死了
。我知道不管做什麼也不能彌補媽媽受創的心
，我只是想讓她看看我，如此而已。
踏出機場，我再次乘搭多年前的巴士，就像電影剪輯一樣，過去的五年都被刪剪了，鏡頭再重現的時候， 5 年前與今天的距離，不過是一天之差。巴士再次穿越蜿蜒的山路，向著家的方向奔馳。
當我張開眼睛，巴士已經抵達鎮口了。一切都沒有改變，小鎮的人仍然是熟悉的臉孔。當我準備攀上山坡迎向家的時候，竟然在山坡的入口再次遇見你，那個因為幸福而出走的人
。怎麼可能呢？人生果然是一場戲啊。
你也準備回家嗎？還是你從來都沒有離開過？我問。
我知道幸福不是必然的，我決定回家了，今天再次途經這里，就想起你來，我以為遇不見你了。你說。
忽然，我不知道說些什麼，我們好像同一個人，我緊緊地擁抱你。
然後，我們分開，都朝著家的方向去。逐漸地，屋頂的瓦片在山坡上浮現，家的輪廓漸漸變得具體，然後，我再也看不清楚了，媽媽就站在門前……
我再也不願說什麼，除了安息在你的懷抱
。
